十年ICML,十次思想浪潮,当AI开始问“为谁而算”|ICML2026
作者|吴思梦
编辑|岑峰
引言
2016年6月,为谁而算纽约。思想始问David Silver站在ICML讲台上,浪潮用66页幻灯片梳理了从Q-Learning到AlphaGo的为谁而算技术脉络。彼时,思想始问距AlphaGo在首尔4:1击败李世石仅三个月。浪潮他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为谁而算技术乐观主义:将深度网络与强化学习结合,通用智能的思想始问涌现仅仅是算力与工程优化的问题。
十年后的浪潮2025年7月,温哥华。为谁而算Anca Dragan——Google DeepMind Gemini后训练联合负责人,思想始问在现场播放了一段意味深长的浪潮视频:机器人机械臂举起杯子,因奖励函数设定偏差导致举得过高,为谁而算一只手伸入画面将其压下。思想始问手松开,浪潮机器人再次举起。“不是机器人笨,”她说,“是奖励函数在逼迫它执行它认为‘正确’、但人类认为‘错误’的动作。我们定义的‘正确’与人类直觉中的‘正确’,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。”
从Silver到Dragan,作为机器学习领域历史最悠久的顶级会议,ICML的十年变迁如同一部思想倒带。每年的重磅演讲不仅是算法迭代的记录,更是学科对“核心问题”认知的重构。AI科技评论梳理这十年演讲精华,揭示出一条清晰的行业轨迹:AI从盲目崇拜算法效能,转向对“解决”本身的自我质疑;从将目标函数视为既定真理,到直面最残酷的现实——谁在制定规则?为了谁的利益?又由谁承担代价?
技术高歌猛进的十年后,行业兜兜转转,最终回到了原点:人本身。
以下,是这十年间十个关键的声音。
一、2016·纽约——David Silver:深度强化学习的黎明
2016年6月19日,ICML纽约大会现场座无虚席。三个月前,AlphaGo以4:1击败李世石,亚洲收视人数超2.8亿。作为AlphaGo首席架构师,David Silver在题为“De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”的演讲中,展示了机器背后的数学逻辑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videolectures.net/videos/rldm2015_silver_reinforcement_learning
Silver的演讲本质上是一张技术路线图:从Q-Learning、Policy Gradient,到Actor-Critic、Experience Replay,再到AlphaGo中蒙特卡洛树搜索(MCTS)与深度价值网络的融合。66页幻灯片逻辑严密,核心观点清晰如数学定理:深度网络负责感知(“看”),强化学习负责决策,二者结合即构成通用问题求解器。
他传递的核心信念是:只要奖励函数定义得当,强化学习即可在任何任务上超越人类。在棋盘上,“赢”是无需质疑的目标;Silver认为,自动驾驶、机器人控制、蛋白质折叠等物理世界的问题,均可归约为同一形式的优化问题。
回首当年,AlphaGo的胜利让公众与资本产生了一种错觉:既然AI能征服围棋,那么解决世间万物不过是算力和工程的线性延伸。
二、2017·悉尼——Sylvain Gelly & David Silver:一个精准兑现的十年赌约
2017年ICML“时间检验奖”颁给了Gelly、Silver等人2007年发表的论文。该论文首次将在线知识(MCTS树搜索)与离线知识(经验价值函数)融合,奠定了AlphaGo的底层逻辑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youtu.be/Bm7zah_LrmE?si=-AGa7qCGW5niOY2H
Gelly在悉尼展示了一张图表:2007年至2017年,计算机围棋Elo等级分从1800跃升至4500,呈现一条完美的上升曲线。他分享了一个私人故事:十年前他与同事打赌,十年内计算机将击败人类职业棋手。2016年AlphaGo提前一年兑现了这一赌约。
Gelly还揭示了一个悖论:更强的策略网络反而可能导致Rollout表现下降,因为优秀的策略会过度剪枝,导致局部最优而忽视全局。这一隐喻在后续年份中被反复验证。
然而,站在今天回望2017年,最意味深长的并非台上的赌约。ICML开幕前两个月,arXiv上挂出了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。这篇提出Transformer架构的论文,当年在NIPS、ICML和ICLR超3000篇论文中并不显眼。当时无人意识到,它将重塑AI格局。同年7月,中国国务院印发《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》,在AlphaGo余烬未消之际,AI宏观图景已悄然转向。
三、2018·斯德哥尔摩——Dawn Song:深度学习是一座沙堡
2018年ICML召开之际,正值剑桥分析丑闻曝光(8700万Facebook用户数据泄露)后的寒流期。Dawn Song在讲台上未谈具体丑闻,而是直指更深层的危机:深度学习系统在结构上的脆弱性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slideslive.com/38922550/invited-talk-ai-security-challenges-lessongs-future-directions?ref=search-presentations
她展示了经典案例:给熊猫图片添加精心构造的噪声,模型便将其识别为“长臂猿”;通过查询API即可窃取商业化图像分类模型,无需侵入服务器或代码;甚至在训练阶段植入后门,给路牌贴贴纸即可让自动驾驶汽车误读标志。这意味着,在ImageNet上超越人类准确率的模型,经不起一次针对性攻击。
Dawn Song指出,能力进步与脆弱性认知之间存在不断扩大的“剪刀差”。模型部署越急(如自动驾驶、医疗诊断),风险越大。从2025年视角看,Song的演讲是一则预言:她虽未预见对抗攻击演变为Prompt Injection,或模型窃取演变为蒸馏攻击,但她预见到了整个领域建立在脆弱地基之上的事实。
四、2019·长滩——Alison Gopnik:那个说“大模型不是智能”的心理学家
2019年,OpenAI因GPT-2“过于危险”而限制发布,亚马逊面部识别对深色皮肤女性错误率高出31%,Deepfake泛滥。在技术焦虑中,ICML邀请了一位“局外人”——伯克利发展心理学家Alison Gopnik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53sQCXi5HPw
Gopnik的演讲标题为《What Four-year-olds Can Do and AI Can’t (Yet)》。她提出颠覆性观点:大语言模型不是“智能体”(agent),而是“文化技术”(cultural technology),如同写作、印刷术或图书馆,是个体获取人类积累知识的工具。“问‘GPT比我知道得更多吗’是错的,就像问‘图书馆比我知道得更多吗’一样。图书馆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对比了儿童与AI的学习方式:儿童进行“真相发现”(truth-seeking),通过因果实验(如观察沙子塌陷、重力作用)理解世界;而ChatGPT并非产生幻觉,而是不在乎真假,因为其目标函数中缺乏这一维度。
2019年这听起来像哲学评论,但在2023年ChatGPT捏造判例导致律师受罚、凭空编造市长贿赂案时,Gopnik的观点变得掷地有声。
五、2020·线上——Brenna Argall:当算法进入人的身体,谁在适应谁
2020年7月,ICML转为Zoom线上会议,观看人次达10800。疫情让“远程”“辅助”“自动化”成为共同体验。Brenna Argall的Keynote主题是《Human and Machine Learning for Assistive Autonomy》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slideslive.com/38930518/human-and-machine-learning-for-assistive-autonomy
作为西北大学Assistive & Restorative Technology Lab负责人,Argall翻转了传统辅助技术的逻辑:传统模式是“机器决策,人接受”,自动化越高,人的参与度越低。她主张:真正的辅助自主,不是让机器替人做决定,而是让人保持对身体和行动的控制权。
她展示了共享控制策略:机器提供物理支持但人保留决策权,或机器预判意图但保留被推翻的通道。她量化测量了不同自动化水平下的“感知控制感”,将权力分配转化为可优化变量。
核心论点直指分配正义:“每一个自动化决策,都意味着收回人的一部分能动性。辅助自主的核心不是技术问题,而是权力如何在人和机器之间分配。”在2020年,这一追问穿透了轮椅与机器人,直指所有自动化系统的本质:是在增强人,还是在剥夺选择?
六、2021·线上——Daphne Koller:AI制药的数据贫困
2021年,mRNA疫苗拯救生命,AlphaFold 2破解蛋白质结构预测,AI for Science成为焦点。Daphne Koller——斯坦福教授、Coursera联合创始人、insitro CEO,将镜头从分子结构转向制药业基础设施。演讲主题:《Transforming Drug Discovery using Digital Biology》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slideslive.com/38959976/transforming-drug-discovery-using-digital-biology?ref=search-presentations
传统药物开发耗时10年、耗资26亿美元、失败率90%。Koller的目标是全链路数字化再造,但她强调的瓶颈并非算法,而是数据。
“ImageNet已有百万级精确标注,”她说,“而制药业关键的细胞表型数据仍停留在手工显微镜观察。几十年湿实验数据格式不一、元数据缺失,甚至记录在纸质本上。”她展示了insitro的方案:用自动化湿实验室生成标准化、带完整元数据的大规模细胞数据,再训练模型。
当行业追逐大模型与算力时,Koller提醒:在关乎生命的复杂领域,数据贫困比算法瓶颈更根本。机器学习的工具箱已足够好,但基础设施仍停留在前数字化时代。
七、2022·巴尔的摩——Regina Barzilay:我们是否在解决正确的问题
2022年7月,ICML恢复线下。MIT教授Regina Barzilay(2017年乳腺癌幸存者)登台,主题:《Solving the Right Problems: Making ML Models Relevant to Healthcare and the Life Sciences》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2/invited-talk/18429
回顾1997年NLP会议,大部分研究基于规则系统;二十年后,神经方法横扫一切。但Barzilay提出了一个非议程问题:这二十年里,多少论文解决的是最终被证明不相关的问题?
以医疗为例,大量论文优化“医院再入院率预测”,这是一个数据干净、被Medicare追踪的指标。但在临床现实中,再入院率与医疗质量的相关性远低于预期。一堆论文在优化一个与真实世界“相关”但不等于真实的代理变量。“我们擅长在别人定义的问题上跑分,定义正确的问题,才是最难的部分。”
2022年7月,四个月后ChatGPT发布。Barzilay在医疗AI中提出的“评价指标错位”问题,即将成为对整个AI领域的终极拷问。
八、2023·檀香山——Marzyeh Ghassemi:健康标签里的结构性暴力
2023年7月,GPT-4已上线。多伦多大学与MIT教授Marzyeh Ghassemi演讲主题:《Taking the Pulse Of Ethical ML in Health》。她展示了一张胸部X光片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3/invited-talk/21544
她的实验室用700万张X光片训练模型,判断病人是否“健康到可以回家”,准确率极高。但能否部署?答案是否定的。
因为在训练数据中,“健康”标签分布不均:有色人种患者较少被标记为“无异常”,并非因为他们客观上更不健康,而是因为他们就诊时病情往往更重。这是几十年结构性不平等在数据中的投影。若部署,模型将系统性地将更多少数族裔患者留在急诊室,且医生因模型验证集表现“良好”而毫无察觉。
同次会议上,OpenAI的John Schulman在讲“RLHF中的代理目标”,而Ghassemi在讲医疗模型的不对齐。后者更不性感,却关乎生命伦理。她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:在某些场景下,连用来训练“正确”标签的数据都是错的。不是模型的问题,是数据里的历史已经替你做了道德选择。
九、2024·维也纳——Soumith Chintala:开源不是慈善,是战略
2024年,ICML回到维也纳。PyTorch缔造者、Meta VP Soumith Chintala登台,拆穿了“开源即慈善”的叙事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4/invited-talk/35249
他引用商业格言:“让你的互补品大众化”(Commoditize your complement)。如果开源对竞争对手的伤害大于自身,那就开源。这不是道德,是利益计算。
他描绘了开源争议中的六方利益格局:学者缺算力、大公司怕担责、AGI创业公司求突破、垂直创业者无所谓、黑客求崇高、普通人求稳定。每一方都在运行自己的多目标优化函数。
关于AGI时间线,Chintala指出:“如果你觉得AGI两年内到来,你的开放态度会截然不同。”“智能何时到来”的假设,是一个被忽视的意识形态变量,直接决定立场。他坦言自己站在开放一边,理由不是道德优越,而是相信AGI尚远,开放能加速一切。在末日修辞中,承认选择源于可质疑的假设,本身就是一种诚实。
十、2025·温哥华——Anca Dragan:奖励函数究竟是谁写的
Anca Dragan演讲标题:《What to optimize for – from robot arms to frontier AI》。她未给出单一答案,而是提供了一套分类法,将过去十年的追问收束为一个框架。

视频链接:https://icml.cc/virtual/2025/invited-talk/39874
她将AI在目标上的失败归为三类:
- 人类反馈中的系统性偏差:标注者无意识偏好特定表达或立场,模型学会的是“标注者认为好”,而非真正的“好”。若标注者也不知何为真,如何训练“在乎”?
- 覆盖缺口:模型未见场景导致行为不可预测。Dawn Song展示的对抗样本,本质上是覆盖缺口的武器化利用。你的“奖励函数”还是你的吗?
- LLM评判者的脆弱性:用模型评判模型,引入了新的不透明优化目标。Soumith所言“无好用评测指标”,正是此问题的变体。
Dragan将这些失败置于贝叶斯逆向强化学习框架下统一阐释。但她演讲的力量不在技术细节,而在于将过去十年ICML的孤立追问连成完整图景:Silver的能力信念、Gopnik的智能质疑、Argall的权力追问、Ghassemi的数据正义揭露。
她用那个反复举杯的机器人机械臂得出结论:优化目标不是给定的,它需要被发现、被协商、被持续修正。最大的危险不是没找到正确答案,而是现阶段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。
结语
十年前,ICML会场回荡着同一个野心:“我们还能让算法做到什么?”
十年后,这一问题被错综复杂的现实撞击,变为更沉重的拷问:“我们究竟该让机器做什么?为谁而做?由谁来定义规则?”更准确地说:“以什么为代价?由谁来承担后果?”
这十年的Keynote串联起一条隐秘的思想史线索:从技术乐观主义到安全觉醒,从“模型能做什么”到“模型该做什么”,从将人类视为可建模的噪声源,到将人类视为必须纳入循环的道德主体。智能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概念,它是一个关于“什么值得做”的、根本上属于人的问题。
文章开头视频中那个反复举杯的机器人,正是过去十年AI行业的绝佳隐喻:算法在自身完美的数学逻辑中运转无误,却在真实的人类世界中显得执拗而笨拙。
在全行业真正厘清“人类的正确”之前,那只机械臂,或许将在时间维度中,将杯子反复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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